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录音键被按下,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她下意识地调整了坐姿——那是多年职场生涯留下的肌肉记忆。退休四年,雨焉仍保持着一种随时准备进入会议的体态。 窗外是北方冬日下午两点半的光线,微暖而克制,像她描述自己前半生的语气。
一、退休三问 2021年,雨焉从企业管理岗位退休。在此之前,她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建设,想象过离开办公室后的平静生活。 “离开工作后,我是否还能平静地看待自己?” “我是否能以另一种姿态转变未来的生活?” “退休后该怎么重新开始?” 三个问题预演了很久,但真到了那一天,她发现有些东西是无法提前排练的。 “手里空了。”她说。 她举起右手,虚握着什么。这只手曾经每天签署文件、翻阅报告、与人握手。如今,它只是安静地放在膝盖上。退休的第一个月,她时常感到掌心发痒,仿佛神经末梢还在等待那支并不存在的笔。 雨焉出生在知识分子家庭,父亲是学哲学的大学教授,家教严格到近乎严苛。“在我们家,业余爱好是不被允许的。”她回忆道。喜欢文艺?不可以,哪怕是在完成所有功课之后。 高考那年,母亲对她说:“考不上,就没有工作。”那个年代的选择像一条狭窄的走廊,两旁都是墙,只能向前。她考上了大学,学管理,毕业后被分配到企业,从此开始了长达三十余年的职场生涯。从基础管理部到档案室,再到厂办、秘书部,最后进入管理层。每一步都靠“认真”二字。“我不糊弄,给了我工作,我就拼命做到最好。” 她在以男性为主的管理层中站稳脚跟的方式很特别:不社交,不应酬,不搞关系。“不服输,拼命干。我上班是工作状态,下班就切换成另一个人。”同事说她有“双重性格”,她承认这一点。工作时的她可以连续开会六小时,下班后的她却可以完全封闭自我。用现在的话讲,上班是e人,下班是i人。 这种分裂在退休后突然失去了平衡。曾经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,如今只剩下一个寂静的、没有日程表的空间。
二、逃不了的课 退休后的头两年,雨焉试图像别人建议的那样“享受生活”。她下载了抖音、快手,学着滑动屏幕。但算法推送的内容,搞笑段子、美食教程、旅游视频......都无法真正让她开怀。太闹腾、太不符合她的性格了。它们像隔着玻璃窗的风景,看得见,摸不着,与她无关。 直到那个下午,手指翻动间,屏幕里出现一位年轻人正在朗读散文。声音平和,语速舒缓,文字是关于秋天和回忆的。 那是宋雨,梨花教育的声音讲师。雨焉后来才知道这个名字,但在那一刻,吸引她的是声音本身——那种沉静而有力的质感,让她想起父亲书房里旧书页翻动的声音。 她点击了关注,报名,上课。 起初她是抱着试试的心态,好不容易遇到一件还能提起兴趣的事。但梨花教育的班主任实在太较真了。 一次周末,雨焉约着和朋友一起出去玩,没工夫打卡完成作业。她寻思着漏一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不成想,中午吃饭的时候,打开手机,聊天框弹出来“同学,今天的作业还没完成,要按时提交哦。” 当时雨焉觉得,这么多学生,老师不可能注意到我一个人,一定是搞岔了。就把这事儿抛到脑后接着去玩。等到晚上6点钟回家,她打开手机,又是一条信息:“同学,请务必完成今天的作业!不管多晚老师等着你!” 从此,不管多忙,多晚,她都会抽出时间打卡。
三、365天后 课程从最基础的普通话发音开始。对东北出生的雨焉来说,平翘舌属实太难了。“z、c、s和zh、ch、sh,压根儿妹有这回事儿。” 第一周,她每天练习三句话。录下来,听,删除,重录。半个小时常常就这样过去。她拿出当年做项目的劲头,苦练,不达标不罢休。 三个月后,她开始沉浸在梨花教育的在线社区。那里有海量的音频素材和教师示范。她像做研究一样,选取经典篇目,逐字逐句跟读。早晨六点到六点半,成为雷打不动的练习时间。 改变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。某天,她录制完一段文字,回放时惊讶地发现,那些曾经困扰她的发音问题,竟然自然地消失了。不是刻意纠正的结果,而是一种内化后的自如。 这个周期,是365天。她的口音再也没有了东北的大碴子味儿,“以前我也妹觉着自己说话不标准,来梨花改变了很多。”话语间清晰、悦耳。 朗读对雨焉的意义,逐渐超越了技能学习。 “声音成了容器,”她说,“装得下情绪,也装得下思考。” 她开始有意识地选择朗读文本。情绪低落时读史铁生,平静时读汪曾祺,偶尔也读《傅雷家书》。文字通过声音被重新激活,在口腔中成形,在空气中振动,最后落回自己的耳朵。这个过程具有某种仪式感,让她想起父亲每日雷打不动的阅读时间——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,仅仅是因为需要。 最大的变化发生在她的分享行为上。从前从不发朋友圈的她,开始在社区发布朗读作品。第一次点击“发送”前,她犹豫了很久。“好像把自己的一部分打开给人看。”她说。 但回应是温暖的。老师会指出气息控制的问题,同学会留言说某处处理得动人。这种基于共同兴趣的交流,让她感到安全。“他们点评的是我的朗读,不是我的生活。” 2024年11月,她做了件让自己都惊讶的事:独自前往梨花教育参加线下活动。坐在高铁上时,她想起年轻时出差的情景。不同的是,这次行程的目的地不是会议室,而是一群因共同爱好聚集的人。
四、选择最适合自己的路 雨焉的性格深处,刻着父亲的烙印。 父亲是个极度自律的人,每天四点半起床跑步、打太极拳,然后坐在书桌前阅读,雷打不动,直至91岁去世前一周,依然如此。“他91岁去世,退休后还在看书、写东西,没人看,他也写。” 她笑着模仿当年问父亲的话:“爸,你写那东西谁看呢?”父亲只是笑笑,不说话。 现在她理解了。有些事的意义不在外部评价,而在进行的过程本身。如今她也找到了自己的节奏,人生海海经历颇多,但她不想出版自己的故事,也不愿参加集体活动,更倾向于“自度”——自己修炼,自己享受。 在中国,城镇职工退休人员已有1.4亿。他们中的许多人面临着与雨焉相似的境遇:从社会角色中退出,需要重新定义自己的价值和日常。 老年大学、社区活动、广场舞……选项很多,但未必适合所有人。雨焉拒绝一切需要社交的活动。她需要的是那种能够深入、能够独处、能够与自己对话的方式。 朗读恰好提供了这种可能。它可以是纯粹个人的——一副耳机,一段文本,就能构成完整的世界;它也可以是有连接的——通过线上社区,与远方的同好者分享交流。它打破了关于“适合中老年人活动”的刻板印象。不是所有人都想集体活动。 在中国社会快速老龄化的今天,雨焉的故事提供了一个样本:退休不是结束,而是转换轨道;衰老不可避免,但成长可以持续。关键不在于做什么,而在于找到自己的生活支点。 对她来说,这种方式是声音。对别人,可能是绘画、舞蹈、园艺,或者任何其他能够承载生命重量的容器。
后记 文章基于2025年12月对雨焉女士的采访完成,经本人同意公开。文中所有细节均来自采访内容及相关课程资料,为保护隐私,部分个人信息已做处理。谨以此文,致敬所有在生命不同阶段依然勇敢探索的梨花学员。
(责任编辑:吴珊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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