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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年单位组织退休人员体检,报告显示柳絮的身高比去年缩短了0.2厘米。医生解释这是正常的椎间盘压缩,建议多补充钙质。 她把报告放在一边,打开平板查看最近三个月的朗读评分曲线:平均分从87分稳步上升到92分。最新一次作业,AI的评语是:“您对《背影》中父亲爬月台那段的理解和处理,尤其细腻。” 柳絮把体检报告和评分曲线并排放在桌上,看了很久。 “身体的老化是必然的,”她说,“但有些东西可以不被时间带走。”
1 1977年县中学的荣誉橱窗里,柳絮的水粉画《向阳的田野》贴了整整一个冬天。 画里没有人物,只有被风压低的麦浪和一道歪斜的田埂。美术老师对她说:“你的麦子会动。” 这句话让柳絮在回家的路上多绕了两圈。 1982年夏,柳絮十五岁。她初中刚毕业,但家里没能力让她继续念了。 “学习好是好,可家里需要你挣钱。”父母的话很实在。咬咬牙,想着家里不容易,柳絮暂时放弃了学业。那时正是包产到户、包产到组开始推行的时候,多劳多得,手脚快、肯吃苦的人,收入一下子就显出来了。 队里有新任务,地方偏、活儿重,没人愿意去。柳絮第一个报了名。 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,周围人都眼热:“妈呀,她拿这么多!”具体多少她没细说,只说比别人“多好几倍”。一看她能挣着钱,原先犹豫的人,也哗啦哗啦跟着她去了。 她一个月的收入,能顶上父母加姐姐三个人工资的两个半。家里的负担轻松了不少。 别人一天才能干完的活儿,柳絮半天就干完了。中午一点多,她回到家,母亲正在院子里择菜。 “怎么回来这么早?” “活干完了。” 那个月发工资,柳絮领了四十二块六毛钱。她交给母亲四十块,自己留了两块六。 剩下的时间,她猫在家里看书。
2 1986年秋天,她偷偷参加了高中招生考试。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时,母亲看了许久,塞进了抽屉。 “妈,有我的信吗?” “没有。” 柳絮满心失望,都过去一个月了,看来是没考上。 隔壁屋,老两口也在商量。 “通知书怎么办?” “给她吧,不给她,怕她怨咱们一辈子。” “给了她也不一定去,都工作四年了,让她自己选吧。” 第二天,柳絮背着自己缝的书包去学校报到。 迟到一个半月,班主任问她:“还能跟上吗?” 她说:“能。”
3 到了高二,高考近在眼前。柳絮对母亲说,一定要参加高考。“如果我不考,那回来上这个高中还有什么意义?当初我就是为了考学才来的。” 她的成绩一直稳定在年级前三,很少掉出去。她有底气,也有决心。 父亲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了一句:“孩子,爸实在对不起你了。你还是……工作吧。” 尽管心里很不情愿,但看着父母为难的样子,柳絮知道这个家里有比她的梦想更沉重的东西需要扛着。她没再争辩。 那天晚上父亲一句话没说。母亲在厨房做饭,锅铲碰着铁锅,叮当作响。 她去参加了纺织研究所的入职考试,考了第一。报到时才知道,录取的八个人里,七个是内部子弟,只有她一个人是外头考进来的。
4 2026年立春这天,清晨的阳光穿透梧桐叶,洒进一间朝南的书房。 59岁的柳絮端坐在书桌前,指尖轻点着一台银灰色的AI学习机。随着她清亮的嗓音落下,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提示:“语调上扬,情感饱满”“此处停顿稍短,更显韵律”。 书桌对面的墙上,挂着一张北外附中的奖状,那是外孙的荣誉。而书桌右侧的书柜里,塞满了泛黄的美术画册、英文版的小说和一摞厚厚的自学笔记。 职场几十年,柳絮始终没有放弃学习。坚持每天看CCTV9英语频道,啃原版英文电影,自学财务、法律知识,保持着写作的习惯。
(柳絮学生时代所写诗歌)
丈夫的学历比她高,但她凭借着不断学习,在事业上实现了超越。家里的大小决策,她总有最终的话语权。 退休后,经历一段时间的带孙生活,外孙上中学住校了,家里突然安静下来。柳絮在电脑上看到梨花教育的视频,报了朗诵班。 第一节直播课,老师讲《荷塘月色》。柳絮在评论区问:“‘袅娜’二字的尾音,能不能再延展半拍?” 老师当场重读了三遍。
5 除了直播学习,柳絮主要使用梨花APP上的“AI智能陪练”功能。每天朗读后,系统会进行点评。大多数时候,点评是标准的发音评分和技巧指导。 但她发现,当自己某次朗读特别投入时,系统会在常规点评后加一句鼓励。 “有一次我读朱自清的《春》,可能是心情好,读得特别放松。”柳絮回忆,“AI最后说了句:‘呦呼,今天状态很棒呢!’” 她知道这是程序设定,但当算法通过细节模拟出人性化反馈时,她感受到一种被认可。“就像有个始终耐心、永不疲倦的老师。”她说。 在梨花学习的日子,柳絮收获的不仅是知识,还有清晰的创作方向。 作为一名业余作者,她此前的写作多凭灵感,而在课堂上分析各类稿件后,她学会了从受众角度审视作品。 “这里的文学作品种类多,让我开阔了眼界,也知道了自己该往哪个方向努力。”如今,她正在创作一部以中老年爱情为主题的励志小说。“谁说老年人就没有爱情?”
6 构思着小说情节的柳絮,习惯性地停下笔,慢慢抬起头。 窗外,月亮正好悬在对面的楼顶上。这个动作,她做过无数次——十五岁在包工队工棚外抬头看过,十八岁在高中教室窗外抬头看过,三十岁在机关办公楼里抬头看过。 但这一次,五十九岁的柳絮,在迟到了四十多年之后,终于坐在了完全属于自己的课堂里。
(责任编辑:吴珊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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